惠说:人有悲欢离合, 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
云是因惠认识老师的。
初见老师是在一个微雨的午后,云准时来到惠的书房写字。云每星期周末都会来这里。当时,惠是云的书法老师。惠的书房设在北山下的一间古旧平房内,开门见竹,开窗见树。有一天,惠说:你应该有更好的老师才对。
当云停好自行车,抬头整理湿湿的刘海时,看见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的背影站在惠的书桌前,微胖,半鞠,正提笔写着什么。惠立在桌的对面为这人牵纸,地上已铺满了墨汁未干的作品。云轻轻地走到书桌前,“眼空四海”四个大字赫然入目,云从没见过如此苍润的大字。那人写毕,惠忙铺于地上细细品之。云看了落款,知道是惠常提起的老师。此时窗外雨打芭蕉,更显书房之幽静。
从此,那人也成了云的老师,惠便成了云的师兄。
听惠说,老师是位才子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。在云眼里,老师比较内敛,多思寡言,一向不修边幅。老师喜欢和学生们小聚,于是云认识了另外几位师兄,他们都称云为师妹。聚后必有笔会,老师起头,学生从之。老师写得一手好字,对笔墨纸砚是从不讲究,总是顺手拈来,一挥而就,作品内容大多是自己临场发挥的诗词。云一向不喜欢热闹,但对于这样的聚会总是喜欢参与的。
有一天,一位艳丽的女人走进了他们的书房。惠让云叫她师母。师母非常健谈,走到哪里,哪里就人声鼎沸。听说她是一个非常热心的人,好几位师兄的婚姻都是她撮合成功的。然而云和人的交往一直是那种不温不热的,所以和师母的关系十几年来也只发展到点头问好而已。
记忆如那一抹轻歌,在云端飘渺。
江边小酌,临风吟句;月夜登山,对酒当歌;小楼品茶,泼墨挥毫……老师喜欢的,学生们也日渐喜欢。这样的聚会云每年总会参与两三次,它如涟漪一般点缀着云平静的生活。
直到有一天,惠告诉云,老师去了禅院抄经。
于是选了一个有阳光的周末,惠、云等学生一同前往禅院看望老师。禅院藏于深山幽溪旁,少有人迹。当云跨过古朴的石板桥,沿着那淙淙的溪水找到老师抄经的厢房时,云的眼睛湿润了,木格窗中筛落的阳光洒在老师斑白的发上,使得老师的背影显得那样落寞。以前在云的眼里,老师是高大的树。
回来的路上,汽车在古木森森的山路上盘旋,浓浓的幽绿化作一股股忧伤挤进了车窗。直到这一天,云才知道在老师身上曾经发生过的故事。孤单的童年,失意的少年,不合意的婚姻。老师这一生都过得很是压抑,所以刚退休就选择了逃避。那湿湿的山气开始在叶尖凝成一粒粒水珠,如清泪一般滑落下来,轻轻地敲打着车窗。
怎么都没有想到,师母会来找云,她想让云劝在禅院抄经的老师归家。还是那样的浓妆艳抹,还是那样的口若悬河,那两瓣涂抹艳丽的唇在云的眼前不停地晃动。从师母口中得知,她早已把怨气都发在了和老师挺要好的一位女性朋友梅的身上了:“不是那人的挑拨,你老师是不会离开我去寺院的。走着瞧,我是不会放过她的!”最后那句话如钢豆一般从她的牙缝里蹦出,让云感到背后有冷风吹过。如果不是那样阴冷的表情,师母其实是一个美丽的女人。
云打电话问惠:该怎么办?师母真的挺可怜。
惠说:两个人都很可怜。他俩都想得到自己想要的,可是他俩想要的东西又正是对方所不想要的。其实两个人都没有错,错的是老天把这两个不太合适的人安排在了一起。云无语。
云有什么难事总会去问惠,惠像云的大哥。曾听惠说过,他五岁时,母亲因生妹妹难产去世,如果妹妹活着,和云同年。
后来还是在惠的努力下,老师归家了。
一切好像都已太平。
然而,接下来的故事让所有的人都匪夷所思了。师母开始寸步不离地跟着老师,自己有事出门,就把家上锁。真是爱之深才会恨之切,只要有十几分钟找不到老师,她就会到处追问熟人,有时还会追到梅家或梅的父母家,怒火冲心时也会破口大骂。如果偶尔在路上见到了梅,师母总会失去理智,有时还会出现一些激烈的举动。梅是一位略通文墨,温文而雅的女性,每次遇到师母,她总会远远地就躲开了。其实师母以前也不是这样的,在云的眼里她贤惠热心,还烧得一手好菜。然而命运却和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,这个玩笑赌上了她的一生。
老师更加沉默少言了,斑白的头发已是全白。越是这样,师母就越疑神疑鬼。到最后不管是谁想接近老师,都被师母看成图谋不轨。
老师更加寂寞了。
突然有一天,一位师兄打电话给云,说师母有事出去了,让云快开车把老师接出去散心。云把车开得飞快,穿街走巷来到古街,师兄牵着老师早在那里翘首以待了。一路上师徒几人谈古论今,不触伤处。车窗外柳绿水清,阳光明媚。云好久没有见过老师这样开心地笑过了。于是师兄提议去老师的旧友家小聚。这样的自由老师已经很久没有过了。师徒几人坐在旧友的客厅里享受着无边的快乐。
没有多久,他们的手机都轮流地响过,所有的人都知道对方是谁,但谁都没有接,直到旧友家的座机响起。证实了老师的去向,师母大怒。十分钟后,震耳欲聋的砸门声让云心惊肉跳。可能是看到云的车停在楼下,师母气急败坏地要找云理论,当时云正在阁楼里看老师的旧作。老师也许为了保护云,跟着师母走了。
从此,云离开了那个圈子,再也没有去过古街。
往事并不如烟,每每想起总让云黯然神伤。
记得是一个飘雨的清晨,云正在书房磨墨临帖。电话响起,惠说:老师出走了,谁都寻他不着。云心里一惊,笔尖在纸上滞留片刻,化出一团墨迹。
有人说老师又去禅院抄经了,也有人说他去云游了。
从此便没了老师的消息。
过了半年,一位陌生人敲开了云的家门,送来几张落款是天涯散人的书法作品,云泪如泉涌。云在那几张脱俗的书法风格中读懂了老师,老师此时不管身在何处,他的内心是超然而幸福的!
只要快乐就好!
然而师母却是不快乐的。她逢人便说:我只是出去买点儿菜,我就这么一次忘了上锁,他就走了……师母很可怜,想把爱抓紧,那爱却从她的指缝中流失得一干二净。
爱是一道无解的题。到底是谁的错?又到底错在哪里了?
惠说:人有悲欢离合, 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